居室之制,贵精不贵丽——郑以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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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室之制,贵精不贵丽

——李渔《闲情偶寄》的启示

 

 

 

-郑以墨-

河北科技大学

 

    当今中国的居室设计普遍追求时尚风格,如“欧陆风格”、“欧美风格”、“中式风格”等等,不一而足,它们往往被设计者和媒体渲染成一种“高品位”、“高级别”的具有超前意识的代表,更被冠以“美好生活的象征”、“人生的追求”、“富贵的典范”等美誉。事实上,这些所谓的时尚风格只是概念模糊的商业用语和跟风式的盲从,中西方艺术发展过程纷繁复杂,每个阶段都存在着自身的时代风格和不同的地域特点,岂是一个简单的风格可以涵盖的?因此这些名词只是人们对中西方艺术风格的主观臆断的想象,是不同风格元素的杂糅或并置,缺乏准确的文化内涵和定位。

 

 

    居室的设计最核心的追求应该是适合不同个性的精雅与舒适,赖特曾经告诫我们:“有多少种类型的人就应该有多少种类型的房子,而且有多少种不同的人,就应有多少种类型的不同的细分。” 具体到居室的设计亦是如此,其风格的选择与创新应该与居住者的个性、审美趣味、文化修养等有关,而不在于其富丽程度。在这一点上,明末清初李渔的《闲情偶寄》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启示。

 

 

李渔所处时代的园林建筑装修也存在与今天相似的流弊:

 

常见通侯贵戚,掷盈千累万之资以治园圃,必先谕大匠曰:亭则法某人之制,榭则遵谁氏之规,勿使稍异。而操运斤之权者,至大厦告成,必骄语居功,谓其立户开窗,安廊置阁,事事皆仿名园,纤毫不谬。

 

 

    在李渔看来,这种追求富丽和对成规亦步亦趋的做法是不可取的,时人对奢华的狂热追慕无非是为了掩盖其缺乏创新能力的事实而已。他提出“土木之事,最忌奢靡”,居室之制,应“贵精不贵丽,贵新奇大雅,不贵纤巧烂漫”。李渔提倡的“精”不仅涉及构思的精巧和新奇,还包括以人为本的功能性,这是他进行居室设计的最重要的准则。

 

 

    精巧的构思在李渔的居室设计中随处可见。如顶格的设计,当时居室内流行安装顶格,以遮掩室顶裸露的梁架。顶格的形式多为“齐檐”式,李渔认为这种设计影响了室内的空间,就将顶格设计为可方可圆的斗笠状,从而保留了居室高大宽敞的空间,更有意思的是,他还在顶格上进行不同形式的装饰,如在竖板上裱贴字画,这些作品或像手卷,或如册页,带给观者一种新颖、雅致的视觉感受。同时,他还巧妙利用顶格的内部空间,将方形顶格用竖板做成可开关的门,顶格就变成存放物件的隐藏的壁橱。

 

 

    厅壁的装饰更是别具一格,他首创画面与鸟的全新组合。具体做法是,先于四壁绘着色花树,树间绕以云烟,然后将养鹦鹉的铜架去掉三面,只留下立脚的一条和喝水啄食的两条管子。如果养的是画眉鸟,就找一根像蜷曲的树枝,截取一段,保留枝叶密集的部分,在稀疏的地方用铁丝编成网,插在墙上,把画眉鸟置于其中。可以想象,四壁的鸟叫声此起彼伏,鸟儿在树枝间跳跃、飞翔,花树似乎也随之摇摆,观者恍然如在林中,全身心感受着这清新自然的奇异之景。至于书房的壁面,则另辟蹊径,追求文人的雅趣。他先用一层酱色纸糊在壁上作底子,然后把豆绿色的云母笺随手撕裂成零星小块,或方或扁,或短或长,或三角或四五角,惟独不要圆形,随手把这些碎片贴在酱色纸上,在每一块相接处,一定要露出一线酱色纸,且要使碎片大小错杂,斜正参差。这样贴成之后,满壁都是冰裂碎纹,整个书房便幻化为一件精美的哥窑瓷器。此外,大块的纸片上还可以题诗作画,将其置于零星小块之间,就像钟鼎酒器镌刻的铭文,更是别有韵味。

 

 

    李渔另一著名的设计思想是“取景在借”,他曾欲购一艘湖舫,要求船的左右开两个扇面窗,窗格的四面为实,中间为虚。实的地方用木板,蒙上灰布,不要透光;虚的地方用木做框架,上下两根用弯木,左右两旁为直木。坐在船中,两岸的湖光山色、寺院宝塔、云烟竹树以及往来的樵夫牧童、醉翁游女等都会交替进入扇面窗中,成为观者眼中的天然图画,且这些图画并非固定的画面,而是时时变幻。这样,一天之内,成千上万幅的山水佳作,都收进扇面窗了。同时,这种窗户它不仅能够把船外千变万化的景色摄入船中,还可以把船内呼朋聚友、弹琴观画、吟诗挥毫等场景嵌进窗内,如图画般映入来往游人的眼帘,成为欣赏的对象。

 

 

    将此设计思想用于居室的窗户设计中,便有了“尺幅窗”、“山水图窗”和“梅窗”,其中的“梅窗”是李渔最得意之作。他发现书房前淹死的石榴树和橙树的树枝很像古梅,便吩咐工匠将最直的干截作为窗户的外框,再用一边盘曲、一边平直的树枝分别做成两棵梅树,一棵从上倒垂下来,一棵从下向上仰接。窗户做成之后,用剪彩纸做成梅花和绿萼,点缀在枝杆上,俨然梅花初绽。

 

 

    床帐的设计也体现了类似的意趣,并提出“床令生花”的设计观念。他认为日间闻到的花香,香味仅停留在口鼻,而黄昏闻到花香则可沁入人的梦境,于是他在床帐内设计安装放置花卉的托板。同时,为了实现“鼻受花香,俨若身眠树下”的效果,他对托板进行了特殊的设计,一种做法是,用彩色纱罗做成怪石或彩云的形象,挡在木板外,以隐藏托板的形状;另一种做法是把托板做成虬枝老干,或悬崖上突起的石头,再在床帐上或绣或画梅花,以营造整株花树的效果。

 

 

    李渔的设计不仅强调新颖和奇思妙想,还极为注重细节,最极端的例子当属桌撒。桌撒是几案和地面不能两平时用来垫脚的小物件,极容易被忽略,但作者却煞费苦心进行设计和讨论。他认为,桌撒的材料很容易获得,只需制作家具的下脚料——竹片木屑即可。但在日常的洒扫中,这些不起眼的桌撒很容易被当作竹头木屑而扫掉,李渔对此问题的解决方法便捷而巧妙,即将它们漆成与几案相同的颜色,这个做法一来可以避免其被清理的危险,同时还使得桌撒如几案的一部分,增加美感和和谐感。

 

 

    通过上述作品的分析可以看出,李渔的设计多使用简单易得的材料,这些材料大大降低了装修成本,使得普通大众也有机会享受精良的设计;再者,他的设计多通过巧妙的构思达到出人意表的视觉效果,从整体到细节的对“精”的追求包含了作者真诚的设计情感;同时,他的设计均以人为本,即所谓“世间万物,皆为人设。观感一理,备人观者,即备人感”,在居室内,我们可以看到树木的摇曳、鸟儿的飞翔、窗外流动的画面,可以听到鸟的叫声,可以闻到花的香味,可以产生奇妙的想象,他营造的是一个充满生命气息的个性化的灵动空间。他的设计还关注作品的使用功能和微不足道的细节,使日常生活变得更加舒适和便利。相比当下设计对奢华材料的不断追逐以及对所谓经典风格的推崇而带来的“标准化”,更显李渔的高明与可贵。

 

 

    在此意义上,李渔《闲情偶寄》的启示不仅在于材料的使用与具体作品的设计与表达,更在于其个性化的以“精”为终极目的的造物理念,以及敢于打破常规的创新思维,他为我们改变当下居室设计中平凡与庸俗的装饰趣味提供了重要的借鉴。

 

 

文章来源:《河北新葡京棋牌中心》总第28期【观察 思考】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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